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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网络资源与史学探究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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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两日,有个同学说要申请学生课题立项,想让我挂名做指导教师,我虽自知并非其人,却也不愿打击同学读书、作文的积极性。在网上用邮件交流的时候,发现该同学想法还是不错的,问题也比较具体,相关史料也比较充分,心里很是高兴。可当送立项申报书让我签字的时候,我才发现,原来她过去提及的史料,都只是列了一个书名,其它作者、出版社、出版时间全都没有。我说,这样不行,不符合史学研究的基本规范。就问:你是否真的看过这些书?答曰:看过,在网上看的。我接着问了几部书的作者,《宋史》还好,答上了,其他的就一概不知。当我谈及网上的史料书,版本多不可靠时,这个同学很不以为然,只要内容是那本书就可以了,讲什么版本有什么用?并用了一个很时髦的词,说现在已经到了e考据的时代了。我一时无语。因为是低年级的同学,也不好多说什么,只能说,网上资料不可尽据,古籍的版本跟研究关系密切,不同的版本有可能结论不同,因为字词、篇目都有可能不同。至于该怎样做,让她自己斟酌。但我有些不客气地说,如果让我来审查,绝对不可能通过,一个连使用的书的作者都不知道,更别提这些史料的来龙去脉和具体价值了,还谈什么研究,什么立项?简直是笑谈!我不想打击同学的积极性,但这样的起步,确实相当虚浮,令人忧心。 时下很多同学,或许还有研究生、教师,使用网络上的资料做研究,到底该如何看待网络上的资源呢?历史的研究真的到了e考据的时代了吗?这位同学似乎还说道,什么时代了,这些旧的东西大概该淘汰了之类云云。过去研治历史的方法真的要被e考据时代给扔到历史的垃圾堆吗? 我自认是比较愚拙的人,读书、治学均不甚入门,但深信学术的研究,必然要基于绵长深厚的学术传统,深信历史的研读,需要对于过去的时代长期史料的爬梳、解读和领悟,非从一点点史料的积累,逐渐认识到过去时代或那个事件相关的整个社会氛围,或曰,那个时期独特的味道有所了解,是不足以语及研究的。过去有过很多这样的例子,比如,英国的大史学家吉本,从小就喜欢拉丁文和罗马的历史,在思想上倾向于罗马共和思想,有志于写出一部关于罗马帝国衰亡的历史,因此,平日里言行都是一副千年以前罗马元老的做派,这虽然有些不合时宜,可他真的通过长期的积累,写出了传世名著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。(见《吉本自传》)中国古代这样的事情更多,杜预是晋代的大将军,同时更是一个了不起的学者,尤其痴迷于《左传》,据《晋书•杜预传》记载,每当他生气的时候,家人只要把一册《左传》塞到他手上,马上就雨过天晴,坐下来入迷地看书,就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。晋武帝司马炎曾跟他谈话,说到某人有“钱癖”,问杜预:“卿有何癖?”预曰:“臣有《左传》癖。”其他还有宋代帮助司马光修《资治通鉴》的得力助手范祖禹,因为熟知唐代史事,当时人称“唐鉴公”,清代学者马骕,因为钟情于上古三代历史的研究,写出了《绎史》这样有功后人的大著作,被人们称为“马三代”。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,都说明一个问题,没有对于所做问题的痴迷,长期的积累和领悟,是无法在史学领域真正有所建树的。读书的时候,家和师曾对现在有些人做文章的办法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比喻,说这些人做文章只要看到文字上与要做的问题直接相关的材料,拿来就用,至于上下文如何,那些文字与此没有牵涉到此事,但实则与此关系密切的史料,就全然不顾,就像一匹马,东割一块肉,西割一块肉,拼凑出马的形象,但马的血脉完全被割断了,终究是一匹死马,与活生生的马没有关系。现在许多史学领域的快枪手,就是用这种方法,在做论文或著作。这些东西,最终要被扫进垃圾堆的。因为,他们不能给我们想要了解的活生生的历史。 隐约记得意大利的学者克罗奇在《历史学的理论与实际》(商务印书馆)这部书里也提到相似的问题,同样英国哲学家科林伍德在《历史的观念》(商务印书馆)都提到对所有相关的证据的搜罗和细心的体悟,对于历史研究的重要性。科林伍德甚至用了一个词来形容那些把史料机械堆积在一起,或简单联系的做法,叫做“剪刀加浆糊”的历史学。这与家和师的意思是一样的。没有对整个时代、历史之流的深切体验,以及相关史料的竭泽而渔,就不会有对历史的真切理解。这才是史学的研究的精义所在。有了这个标准,历史研究与网络资源的关系就很清楚了。 首先,网络资源的特性是什么?便捷。许多相关的史料,一查就是一大串,而且可以随意的剪切、粘贴。这样写出的文章,一看就是史料非常多,而且都是原始史料,又非常快,可谓名利双收。实际上怎么样呢?虽然网络资源有便捷的一面,可是同样,网络资源中还有机械的一面。这种机械的特点对于文献来说,表现在两个方面。其一,输入检索词所检索的材料,只能是与检索词相关材料,而与此文字不同、却与事件相关的文献就无从检索,更不用说整个时代的氛围了。比如,我们讨论王阳明在南赣的平叛活动,我们该用怎样的检索词呢?王阳明?那么同时在广西、湖南平叛的将领的事情我们怎能从这样的检索材料中了解呢?又如,太监毕真对于平叛的阻碍,在《明实录》材料中完全没有提到王阳明,这样重要的史料就很容易弄丢。另外,有些史料,直接用王文成公这样的字眼叙述他的事迹,如果初学者,没有注意到,岂非大量重要的材料就无法应用?当然,这些问题,对于深于史事的人,还比较好解决,多换几个检索方式就是了。但大量初学者遗漏的内容必定甚多。其二,也是我们现在网络资源最致命的问题,就是检索范围。现在纳入网络检索的书,大都是一些大路货,但历史研究却是极为具体的,比如研究明清时期的问题,与诗文集关系密切,与档案关系密切,档案 不必说了,大多没有在网络上,诗文集则许多都是线装古籍,许多书读者甚少,很少能够像《四库全书》那样进行大规模的扫描,尤其是没有什么商业价值,而且成本极高。另外,对于中国古代史的研究,历代的注疏可谓汗牛充栋,许多都没有收入网络资源,如果研究汉代历史,而没有利用到王先谦《汉书补注》,以及更早一些的沈钦韩《汉书疏证》等,至于笔记、书信中的讨论,就更难收入了,这样怎么能叫做规范研究呢?如果我们的研究,涉及这样的问题,又该当如何呢?如果单纯在网络上图便捷,文章的价值不问可知。 至于中国的网络资源,除了少部分以外,比如《四库全书》,几乎与影印无异,自然可以用。但现实则是,大多数的网上资源,不但在扫描过程中错误甚多,而且不讲明版本、出版社、出版社时间,其他断句出现错误,本文与注文混淆之类的问题,比比皆是,几乎不能按学术规范来使用。又该当如何呢? 因此,网络资源并非不能用,而是初学者使用,又太多的障碍,不但无从解决问题,而且养成了好走捷径的坏习惯。 从上面的描述,各位可以看出,我并非完全不了解网络资源,甚至也经常使用。但是,仅仅作为检索之用。这就是我对于网络资源使用的态度。我曾用百度、谷歌搜索难找的史料出处,我也买过陕西师范大学袁林先生的《汉籍全文检索软件》,也曾到图书馆利用《四库全书》全文检索版,……但是,除了《四库全书》以外,其他的检索,一旦查到,我的原则是,一定要核对原书,并使用原书的页码、卷数作为引用依据。如果手头没有原书,就要想尽办法去找到,否则只能转引其他可靠学者的引用,但决不直接使用网络上的出处。如此就可以避免我们现在网络资源的种种弊端。 但过去做一篇希腊史的论文,还是直接使用了国外网站的希腊古典作品的英文版,一来那时对于历史研究认识很浅,二来国外那个网站的资源极为规范,出处非常详明,而且有古希腊文的对照,当然,我是不懂的。 因此,网络资源并非不可用,但要具体对待,像刚才说到的那位同学,对于作者、书的性质完全不了解,就去用网络资源,当然是很成问题的。作为检索工具,我想对于历史研究还是很有用的,这其实与过去的索隐、引得并无本质不同,又有什么不可以用的理由呢?但是,需要切记的是,一定要查回原书,并且上下通览相关传记或本纪等,方能避免粗疏之讥。 至于那个同学对于历史学的新、旧的区别,实在是不值得批评。我们只要看看左丘明、司马迁、班固等一代代了不起的史学大师在中国史学中的地位,想想顾炎武、钱大昕、陈垣、陈寅恪等先生的卓绝工作,就可以望峰息心,踏踏实实工作了。到现在为止,似乎还不知道有哪位e考据的专家做过太像样的工作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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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hymscnu 评论() | 人气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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